“现在回想起车祸那一刻，心里还是有点后怕。”8月的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清远飞来书院里，志愿者们照常聚在一起做馒头，为每周三的爱心早餐活动做准备。馒头上锅，大家围坐在热气旁，聊起了一个月前在广西那热气腾腾的四天三夜。
7月上旬，广西多地遭遇持续性强降雨引发灾情。清远民办公益组织飞来书院的8名志愿者决定前往受灾严重的横州。
不扛沙袋、不开冲锋舟，他们去现场，做什么？
他们决定去煮面、熬鸡汤、听人倾诉、陪孩子说话，做一场“非典型救援”。
“明天早上，最快速度赶去横州。”
7月8日晚，飞来书院院长彭义欣在手机上刷到横州洪灾报道，全国救援力量正往那里汇聚。他快速盘算：书院做过七八十场爱心早餐，每场几百份。有设备，有人，仓库里还有爱心人士捐赠的物资，团队里还有能做心理辅导的人。“我们做不了前线救援，但能做后方的救援辅助工作。”
当晚他在工作群里发起征集，“明天早上，最快速度赶去横州。”近30人报名，最终筛选了8人。
7月9日9点，两台车出发——一台货拉拉货车，一台日常做餐用的房车。车上满载天农公司捐赠的200只鸡、200箱鸡蛋，以及自备的面条、炉灶等器物。
出发前，彭义欣最担心的是安全。而路上，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车开到云浮罗定，接近广西交界处，“嘭”的一声。房车因装载过重爆胎了。失控的车子在高速公路上旋转，彭义欣死死用双手把后面两个女队员按在沙发上，防止她们被甩出去。等车停下来一检查，好在队员都只是轻伤——一个头上撞了个包，一个耳后淤青，一个手肿了。彭义欣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没事，就没事。”更庆幸的是，那辆撞得需要用胶布粘上的车，竟然还能开。处理故障花了5个小时。他们再次出发时，已经是下午。
他在服务站跟队员们说：“要不你们打个顺风车去，我一个人开这辆破车过去。”没人同意。
车祸现场。受访者供图
“到了现场，才能感觉人的温度。”
到达横州，晚上9点。彭义欣他们被安排来到一条刚退水的街道。街道两旁堆满洪水冲出的电器、家具，泥泞难行，街道上满是从清晨开始铲淤泥的环卫工人。“你们今天的第一个任务——给这些环卫工人做顿宵夜。”横州指挥部指令简洁。
他们立刻在街边支起炉灶煮面。做饭需要水，志愿者李健推开了对面一家商店的门。
“我是志愿者，能不能在你们这接点水？”店里已经打扫干净了，地板锃亮。而李健脚上全是泥巴，踩一脚就是一个泥印。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店里的老板完全没有犹豫，很热情地招呼：“你只管来接！尽管来！”
鸡汤的香气在黑夜的街道上散开。环卫工人们陆续过来了，疲惫地接过碗，有人说：“累到没胃口，请给我一碗鸡汤就好。”
宵夜分发完毕已近午夜。志愿者们正收拾物资、还没找到住处。一位刚从店里清完淤泥的老板娘走出来，得知情况后说：“你们今晚就住在我这托管中心吧。”硬板床，但有空调，有热水洗澡。老板娘说条件简陋，你们别嫌弃。安顿好后，又买了牛奶、水果、矿泉水。志愿者要付钱，她死活不收：“你们也辛苦了。”
李健今年56岁，刚退休。她说，以前遇见灾祸也会捐物资、捐钱，那是隔着距离的善意。而这一次不一样：“到了现场，才能感觉人的温度。”
“我们能做的，就是陪他们聊聊天。”
第二天一早，他们被调到横县第二高级中学（校椅校区）安置点，那里有1000多名灾区群众和200多名工作人员、志愿者。彭义欣他们8人需要负责这1200多人的早餐。
他们在灶台不停地忙碌着，下午备菜，菜板不够用了，房车后面撞坏的门拿来当菜板剁鸡，开车的何明坤“兼职”剁鸡，笑称：“剁到手软，一身鸡味。”凌晨4点半，锅开了。煮面、熬汤、分装、派发。9点多早餐结束，有人继续备菜留守，保证中午和晚上随时有人来吃。另一部分人则抽空去和安置点里的孩子聊聊天。
其中有一个小女孩，9岁多，让彭义欣印象最深。
决堤的时候，洪水在一分钟之内涨到了一米多高，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大人在一楼抢物资往二楼搬，小女孩也跟着一起，在浑浊的洪水里，用她那个小小的身板，来来回回不知道搬了多少趟。后来救援赶到，把他们转移出去的时候，她亲眼看到水里漂浮着的遇难者。彭义欣和她聊天，她哭了。“她觉得大家都很可怜”，彭义欣说：“我们当下能做的就是让她哭出来，然后给她一个拥抱，等她冷静下来再来安慰她，鼓励她。”
团队里的心理咨询师熊珍珍说：“其实我们能做的很有限，房子冲没了，帮不了；一家五口走了四个，也帮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陪他们聊聊天，给一点点心理的支撑。被爱包裹着，人才能重新开始。”和志愿者们聊天熟悉后，孩子们渐渐放松下来，笑着给他们介绍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志愿者和灾区群众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心里没有爱，怎么给别人？”
对熊珍珍而言，做公益既是工作，也是一种心灵自救。熊珍珍出生在湖北黄冈，是留守儿童，父母很少与她沟通，常对她说“你是姐姐，要对弟弟好。”可她心里总过不去：“怎么没有人爱我呢？”这让年幼的她觉得苦闷和不服气，卯着劲想证明自己。但后来她发现弟弟也不快乐，“我爸妈的教育方式不太对。总是否定他。”
这次去广西救灾，熊珍珍和弟弟熊杰都参与了。
他们不是现场的主力供餐团队。旁边有更大的组织，几大卡车的盒饭源源不断运进来。熊杰说：“最大的感受就是国家的伟大，其实我们出的力微不足道。”力量虽然微小，但熊杰始终站在灶台前，一直走动着准备食材、分餐、递碗。他说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既然是来做饭的，怎么能做得更好吃一点。”
志愿者们在安置点发放餐食。受访者供图
真正让熊杰感到沉重的，不是站到腿酸，是跟灾民说话。
有个灾区群众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至今忘不掉。那个人说：“我的家人都被冲走了，就剩我一个。为什么不把我也冲走？”熊杰不知怎么回答，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熊珍珍说：“如果我们心里没有爱，怎么给别人？做公益就是把身边点点滴滴的爱汇聚起来。”在广西，他们在露天的场所做饭，太阳大起来，就有人默默拿来伞帮他们遮阴；雨来了，就有人冲出来帮他们收物资。煤气灶坏了拿去修，人家不收钱。“本来是我们去救他们，他们反而给了我们面对困难的力量跟勇气。”
“待来年茉莉花开，请你们一定再来广西。”
回程的时候，彭义欣第一次感到累。来的时候没时间看，走的时候才看清两边的景象。洪水退去的村庄，多处房屋倒塌，车辆被淤泥淹没，周围异常安静。
那辆撞烂的车还在开。有队员想替他开，他没让。他一个人慢慢开，原本不远的路，开了十几个小时才回到清远。
“那一刻心酸，又疲惫。”
回到家之后。平时早上6点起床的熊珍珍，那天直接睡到了10点多，一直不想起来。“就觉得睡得特别踏实。”
这次救援给飞来书院提供了一个新的发展方向。他们觉得现有应急救援体系中灾民后勤保障与情绪安抚存在服务缺口，因此回来后就递交了与市应急管理局建立应急救援联动协作机制的申请。彭义欣说：“申请通过的话，下次救援就能直接由应急管理局安排，更便利。”
志愿者从横州回来后，与广西老表们的沟通却没有断。有灾民给彭义欣留言：“清远兄弟，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援，这次是真的没有什么菜招待你们了。待来年茉莉花开，请你们一定再来广西。到时候没有泥泞的匆忙，只有我们的热情款待。”彭义欣盯着屏幕，“那一瞬间，差点哭出来。”
广西老表的留言与彭义欣的回复截图。受访者供图
据央视报道，广西横州是全球最大的茉莉花生产基地，此次洪水使得十万亩花田受灾。经过灾后重建行动，眼下，部分花田开出的茉莉花已经上市。漫山遍野的洁白花朵，将再次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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